1 我大舅退休那天,全家摆了三桌。敬酒的时候他红着眼眶说,教了三十八年书,往后就想清静清静,养养花,遛遛弯。 结果清静了不到半个月,人就疯了。 他拎着个搪瓷缸子蹲在小区门口,非要给进出的人登记。我妈拽他袖子,说哥你回家吧,你又不缺那两千块钱。大舅把缸子往桌上一墩,说我不是为了钱,我闲不住。 物业经理乐坏了,白捡一个识字的老头儿,当天就给他发了制服和袖标。 大舅上岗第三天,就把小区最不好惹的业主给得罪了。 那天傍晚一辆黑色奔驰按着喇叭往里冲,大舅搬了把椅子堵在道闸前头,非要人家出示通行证。车窗摇下来,里头坐的是个戴金链子的胖子,嘴里嚼着槟榔,说你瞎啊,看不见车牌?大舅说我看得见,但规矩就是规矩,你登记完了再进。 胖子甩了五百块钱出来,说够不够? 大舅把钱捡起来,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五百,两块叠一块塞回车里,说年轻人,我教你个道理,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。 胖子那眼神,恨不得把大舅生吞了。 后来我们才知道,那胖子姓周,是小区里最大的业主,手里攥着十几套房,物业见了他都点头哈腰。大舅倒好,头三天就把人得罪得死死的。 那天晚上我舅妈打电话给我妈,说老头子回来一声不吭,在阳台抽了半宿烟。我妈说让他辞了吧,那破活儿有什么好干的。 大舅说不辞。他说他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。 第二周,周胖子找了一帮人,天天在门岗那儿转悠。也不闹事,就是堵着门不走,有业主进来他们故意让开,没人的时候就盯着大舅笑。物业经理吓得够呛,过来打圆场,说老马你不行道个歉,那周总不好惹。 大舅把袖标摘下来往桌上一拍,说他不惹我我不惹他,他惹我我奉陪。 我舅妈急得直哭,说你就服个软能咋的。大舅说我一辈子教学生抬头做人,临老了让我低头,门都没有。 事情越闹越大。周胖子开始在业主群里阴阳怪气,说现在的门卫素质堪忧,把小区当自家院子了。有人跟着起哄,说就是,那老头儿管得忒宽,我拿个快递他都得问找谁。 但也有人替大舅说话,说马师傅认真负责,比之前那些玩手机的强多了。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。 真正把事情推到顶点的,是第三个月的一个晚上。 有个年轻姑娘半夜回来,被两个喝醉的男人堵在单元门口。大舅拎着警棍冲过去,挡在姑娘前头,说要报警你们赶紧走。那两个醉汉骂骂咧咧地推搡他,大舅被推了个趔趄,后脑勺磕在消防栓上,血顺着脖子往下淌。 他愣是没让开。 直到保安队赶来把人赶走,大舅才坐在地上喘气。头上缝了八针。 物业给报了工伤,周胖子在群里发了一句:好家伙,演戏呢吧,一个门卫把自己演成英雄了。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。然后炸了。 有人在群里贴了大舅的事,说这位马师傅以前是市一中的特级教师,带出过三个省状元,你们谁家孩子没听过他的网课?底下跟了一百多条消息。 周胖子没再吭声。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。大舅伤好回岗那天,周胖子的奔驰又堵在门口,这回后座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。周胖子摇下车窗,笑着对大舅说,马老师,我今天不跟你吵,我给你介绍个人。 那个中年男人下了车,冲大舅鞠了一躬。他说马老师,您还记得我吗。 大舅眯着眼看了看,摇头。 中年男人说,我叫孙志远。二十年前在您班上,坐在最后一排,天天被您留堂。大舅想起来了,说你小子当年在课桌底下看武侠小说,让我没收了三十多本。 孙志远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说马老师,那三十本书您还给我留着呢,我都记得。他说我现在开了个教育公司,在城南新盖了个校区,想请您过去坐镇,不是看门,是做教学总监。 周胖子在后座脸色刷地变了。 孙志远又说,您别急着推。我打听过了,您在这儿一个月两千八。我给您开五万,配车配助理,您每天去校区转一圈就行,其他时间您想干嘛干嘛。 大舅愣了。 周胖子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。 孙志远说,马老师,当年您罚我抄了一百遍《劝学》,我恨了您三年。后来我考上清华,第一件事就是给您写了封信。您还记得吗。 大舅的眼圈红了。他说记得,你那封信我到现在还压抽屉底下呢。 孙志远说,我公司一百多个老师,没一个能让我放心。您来,就是镇场子。 大舅沉默了很久。 周胖子这时候插了一句,说老孙你疯了吧,花五万请个看门老头儿?孙志远转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冷得吓人。他说周总,马老师看门是看得起你们小区。你知道去年省里前一百名里有几个是他学生吗? 周胖子闭嘴了。 大舅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,慢慢站起来。他拍了拍制服上的灰,对孙志远说,我考虑考虑。 那天晚上全家又聚了一回。我舅妈笑得合不拢嘴,说五万啊哥,五万,你这辈子工资最高的时候才多少钱。大舅没说话,一直在阳台上站着。 我妈劝他,说去呗,又不丢人,那是你本事。 大舅忽然问了我一句。他说你觉得,我是因为那五万块钱动心吗。 我不知道怎么接。 他又说,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。他说孙志远当年坐在最后一排,全校老师都觉得那孩子废了。就我觉着,一个能把武侠小说翻烂了的孩子,不可能脑子笨。 他抽烟,烟灰弹到楼下去了。他说我管了他三年,骂了他三年,他考上清华那年我比谁都